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巴黎一幢十层公寓楼内的 1468 个人,有着什么样的故事?

作者简介:

乔治•佩雷克(Georges Perec,1936—1982):法国当代作家。1936年3月7日出生在法国巴黎第 20 区维兰街 24 号,与莫迪亚诺一样,佩雷克也是犹太人,父母都是到刚法国不久的波兰移民。 1940 年 6 月父亲战死。 1943 年 2 月, 30 岁的母亲被关进集中营,从此杳无音讯。

“我不知道我与我的童年之间相连的线在哪里绷断了,我忘记了我生命中起初的时光。”佩雷克在童年回忆中写道。

20 岁时他自信必将成为小说家, 1965 年29岁时出版处女作小说《物:六十年代纪事》,随即斩获勒诺多文学奖,从此,以大约每年出版一部作品的速度写作,直至 1982 年去世。在人生最后的十五年中,他是雷蒙•格诺和数学家弗朗索瓦•勒利奥内创建的奇特文学团体“乌力波”(Oulipo)的核心成员,这个“潜在文学工场”向作家们提出了各种挑战:S-7写作法、漏字文、离合诗、回文、置换、异位构词法及其他大量“限制性写作”。

佩雷克曾写过一本没有使用字母“e”的小说,接着又写了一本元音字母只使用“e”的小说与之对应。把玩操纵文字的能力似乎是他的天性。要阅读乔治•佩雷克,读者必须全身心投入到游戏精神中去,然而他的悲剧性家史又使他成为一个绝不会“为游戏而游戏”的人。他在以个人化的方式表达着某种难以表达,甚至是不可表达的情感。

佩雷克从不告诉读者什么是好的生活、什么是好的文学,他的任务仅仅是表现这种现实,然后静静等待另一个人超越时空来探究他未完成的棋局。

书籍摘录:

前言

眼睛注视着作品中为它开辟的道路。

  保罗·克利,《教学笔记》  

乍看起来,拼图艺术似乎是一种瞬间艺术,一种无足轻重的雕虫小技,其全部内容都寓于格式塔心理学理论的枯燥说教之中:人们看到的一切事物——无论是一种感觉行为,一次学习,一个生理系统,或是大家所关心的一副木制拼图板——都不是一些必须首先分解的部分的 总和,而是一个完全的整体,也就是一种形式,一个结构;其单个组成部分并不先于整体而存在,并不更早也不更晚,不是由组成部分来确定整体,而是由整体确定其组成部分——不可能通过对组成整体的各部分的分割认识,来推演得到对整体及其结构和规律的认识。也就是说,你可能花三天时间看一副拼图板的一个板块,自以为完全掌握了这个板块的形状和颜色,然而对整个拼图游戏来说,却没有任何作用——只有把这块拼图板块与其他板块拼接起来,才是有效的。从这一点看来,拼图游戏艺术与围棋艺术有相通之处:只有把所有的拼图板块拼成一个明显的图案,它们才有意义;单个板块毫无意义,它仅仅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,一种难以理解的挑战;然而,只需几分钟,通过摸索、碰壁、修正,或是半秒钟之内灵机一动,就可能成功地把一块拼图板块与邻近的板块拼接起来,此时这个单个板块便消失了,作为个体板块的它已不复存在。板块拼接起来之后,此前的那种恼人的困惑,以及“拼图游戏” (Puzzle)字意本身——英语准确地解释为“谜”——都理所当然地不复存在了,而且似乎从来就没有存在过,因为它们已经变得如此一目了然。两个板块再也不是孤立的个体,而是奇妙地接合为一个整体。从此刻起,又要开始新的碰壁、犹豫、失望和等待。

很难说清楚制作拼图游戏工匠的作用。在大多数情况下——尤其是所有的纸制拼图游戏——拼图板块都是机械生产的,切割是身不由己的。一架切割机按照一个一成不变的图样,总是用同样的方式切割硬纸板。真正的拼图游戏爱好者不喜欢这类拼图板,不仅是因为它是纸制的而不是木制的,也不是因为此类拼图游戏的原图已经印在包装盒的盒盖上,而是因为这种切割方式使得拼图游戏失去了特性。此外,与一般公众脑中固有的想法相反,拼图游戏的原图难易程度并不重要,无论原图是容易(例如维米尔的画,或一张奥地利城堡的彩照)还是有难度的画(例如杰克逊 · 波洛克、毕沙罗,或者——特别荒谬——一套白色的拼图游戏)。拼图游戏的难度不在于图画的主题和画家的技艺,而在于微妙的切割技术,任意切割的方法必然使得拼图的成功有很大的偶然性,周边、细部、光点、轮廓明显的物品以及线条和过渡性板块的拼接非常容易,然而有些部分就要大伤脑筋,例如无云的天空、黄沙、草原、田野、阴影区等。

而一旦周边、细节拼接完毕——铺着浅黄流苏的红色台布的桌子,桌上放着一个有一本打开的书的托书架,豪华的镜框,诗琴,女人的红色连衣裙——按照灰色的、棕色的、白色的或天蓝色的色调,把大量的背景拼图板块分成几堆,只要轮流进行一切有可能的组合排列,就可获得拼图游戏的成功。

拼图游戏的艺术始于手工木制拼图板。制作拼图板的工匠设想各 种难题,让拼图者解决。他不是用随意性来扰乱线索,而是以狡猾、陷阱、幻觉来取代随意性。所有画面上要拼接的成分——例如金色锦缎椅、插着一根黑羽毛的三角形黑帽子、镶银饰带的浅黄色号衣——都是预先设计好以迷惑拼图者的。画中有组织的、协调的、有结构的、有意义的部分不仅都将被分割为无生命的、无个性的、缺乏信息的、没有意义的部分,而且还是伪装的、带有错误信息的部分:两块柱顶盘的上楣形拼图板块拼接在一起很合适,但实际上这两个板块的正确位置是天花板中相隔很远的两处;形如制服皮带上的环形扣,最后却是一个金属火炬架的板块;几乎是同样方式切割的几块拼图板块,有的可能属于放在壁炉上的盆栽橘树,有的则可能属于橘树在镜子里的模糊影子。上述情况就是拼图游戏爱好者所遇到的陷阱的常见实例。

本书将得出的结论无疑也是拼图游戏的最终真谛:排除其表面现象,拼图游戏不是一个单人玩的游戏;拼图者的每一个手势,制作者在他之前就已经完成过;拼图者拿取和重取、检查、抚摩的每一块拼图板块,他试验的每一种组合,每一次摸索,每一次灵感,每一个希望,每一次失望,这一切都是由制作者决定、设计和研究出来的。

第一章

在楼道里

是的,故事将从这里开始,就这样以一种笨拙而舒缓的方式开始。这里是一个不属于任何个人而属于大家的中性场所,人们每日在这儿擦肩而过,却相互视而不见。在这儿,全楼房客冷漠而有规律的生活表现得淋漓尽致。对于每个套间笨重的房门后面所发生的事情,人们通常只能模模糊糊地知道一鳞半爪、片言只语、零星碎片,而那些发生在人们称为“公共场所”的无名争端、奇闻异事,那些低沉的窃窃私语则会消失在陈旧的红色羊毛地毯中,全楼最起码的一点点共同生活总是局限在楼道中。同一座楼里的住户,分别生活在各楼层大体相似的空间里,彼此只有一墙之隔,可谓近在咫尺。他们差不多在同一时刻进行着同样的活动:拧水龙头,拉抽水马桶水箱,开灯,摆桌子。每层楼各家各户的生活同时重复地进行着,每幢楼乃至每条街上的居民也莫不如此。他们躲在各自的小天地里,希望什么也不要从那儿泄露出去,如果泄露那么一丁点儿,例如打发孩子出去买面包,牵着狗进进出出,那也是从楼梯 那里进行。一切出去的从楼梯而过,一切进来的也从楼梯而过,比如信件、请帖、搬运工、搬来或搬走的家具、急症请来的医生、远游归来的房客。正因为如此,楼道便成了一个无特征的、冷冰冰的,几乎是含有敌意的场所。在老式房子里,有一种石砌楼梯,配以铸铁扶栏,楼道里装有壁雕、壁灯,楼层之间有时还摆上一条长凳,供老年人上楼时稍作休憩之用。在新式公寓里,有四壁涂满下流漫画的电梯,还有又粗糙又肮脏的水泥“安全”楼梯,走在上面噔噔响。在本书的这幢公寓大楼里,有一部旧电梯,总是出故障,几乎不能运行,而楼梯也十分破旧肮脏,而且一层比一层差,随着各层住户的身份不同而变化:一至四层铺着双层地毯,往上就是单层,最后两层楼则空空如也,什么也不铺。

是的,故事将从这里开始:西蒙-克鲁贝利埃街十一号一座公寓楼的四层楼与五层楼中间。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士正在上楼。她穿着一件人造革长风衣,头上戴着一顶甜面包形的红灰色格子毡帽,就像淘气的小妖精戴的那一种。她右肩挎着一个深褐色帆布大旅行包,也就是俗称“在城里过夜的人”装梳洗用品的那种包。一块细麻布小手帕系在旅行包背带的金属环上。包上印着循环往复的三种图案:一个带摆的钟,一块中间切开的农家面包,一只类似没有把手的铜制容器。

她正看着左手拿的一幅平面图。这是一张普通的折痕极为明显的图纸,看得出一折为四的痕迹,用曲别针别在一本厚厚的用多种文字书写的簿册上。簿册内容是她将参观的这座公寓的共同所有者的规章条例。其实这张图纸上不只是一幅图,而是三幅。右上方第一幅图是这座楼的方位图:公寓大楼位于西蒙-克鲁贝利埃街的中部,而这条街则位于巴黎十七区蒙索平原,正好在梅德里克街、雅丹街、德夏泽勒街和莱昂·若斯特街组成的四边形的对角线上。左上方第二幅图是大楼的剖面图,简略地标出各套间的位置以及几家房客的姓名:门房诺谢尔太太;三楼右侧套间是德博蒙夫人;四楼左侧是巴特尔布思;五楼左侧是电视节目制作人雷米·罗尔沙斯;七楼左侧是丹特维尔大夫,右侧住着手工艺人加斯巴尔·温克勒——他已去世了,套间现在空着。下半部第三幅图正是温克勒生前住的那个套间的平面图:三个临街的房间,厨房和厕所朝向院子,还有一个没有窗户的杂物间。

这位女士右手拿着一大串钥匙,当然是她白天参观过的那些房间的钥匙。好几把钥匙上都拴着奇形怪状的钥匙链:一只小巧的玛丽·布里扎尔酒瓶,一个高尔夫球球座和一只胡蜂,一张六骨牌,一块八边形塑料筹码,里面镶着一朵晚香玉花。

加斯巴尔·温克勒去世已快两年了。他没有子女。谁也不知道他还有什么亲属。巴特尔布思委托一位公证人寻找有可能成为他的继承人的人。他只有一个妹妹,安娜·伏尔第芒太太,她于1942年就去世了。他的外甥格雷瓜尔·伏尔第芒于1944年在突破居斯塔夫防线时在加里格利亚诺河阵亡。公证人花了几个月的时间,总算找到了温克勒的一位远房侄子―安托尼·拉莫。他在一家折叠沙发厂工作。继承遗产税加上办理继承遗产过户的手续费,数目高得吓人,以至于他不得不把继承来的一切都拍卖了。几个月前,家具已经散落在拍卖所,几个星期前,这个套间也卖给一家房产经营所了。

上楼的这位女士不是经营所主任,而是主任助理。她不主管业务,也不负责与顾客打交道,她只主管技术问题。从房地产经营的角度看,这桩买卖很合算,因为大楼所处地段适中,石库门面,尽管电梯陈旧,楼梯还算正常。现在,她正要亲临现场,周密观察,绘制一张更精确的平面图,比如用粗线标出隔墙,用带箭头的半圆形表示开门的方向。同时她还要做好整修工程的准备工作,创建出第一份具体的预算表:把厕所和杂物间之间的隔墙拆掉,修一间带小浴缸和厕所的盥洗室;更换厨房的瓷砖;安装暖气、热水两用的壁式城市煤气锅炉,取代老式的用煤锅炉;拆除三间房间里的席纹地板,铺上一层水泥,然后垫上牛毛毡毯,再铺上割绒地毯。

加斯巴尔·温克勒在这里生活和工作了近四十年,现在这三个小房间里已经没剩下什么东西了。他的几件家具,一张小工作台,一架机动镂锯,还有一些细巧的锉刀都不在了。靠窗放着他的床,床对面墙上原 来挂着一幅他心爱的正方形油画,现在已经不见了。那幅画上画着一间候见室,室内有三个人:两个站着的,穿着礼服,脸色苍白,身材肥硕,各戴着一顶大礼帽,像是硬安在脑袋上一样;第三个人也穿着一身黑礼服,坐在门边,像是在等什么人,气定神闲,正把一副新手套戴在手上,指套紧裹着手指。

那位女士在上楼。用不了多久,这个旧套间就会变成一处漂亮的住所:双起居室加卧室,窗明几净,舒适安逸。加斯巴尔·温克勒已经去世,但他多年来耐心而周密策划的复仇计划尚未全部实现。


题图为乔治·佩雷克,来自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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